流轉

2017 小說類特別評審獎
心理所碩二年級
張玲茜

人,是一種怎樣的生物。

到底怎樣活著,才算是個人。

我算是個人嗎。

我和你,和他們,都是如何相同、相似又相異地存在著……

蘆葦蕩裡的姊妹

她坐在高高的蘆葦蕩下,懷裡抱著小小的五妹。

蘆葦叢是那麼高,一個成年人站直了身子也看不清裡面的樣貌。但她還是盡量壓低身體,把小小的五妹緊緊抱在懷裡。

五妹小小的臉是那麼漂亮,也難怪天津的大老爺想把五妹要過去抱養,但她不能讓五妹被發現,不能讓五妹被奪走,如果這件事發生了,那便是她天大的罪過。

她想做個好三姐,就像大姐和二姐一樣,做個能保護五妹的的好三姐,讓這個貧窮卻美好的家庭不會因為她的到來而支離破碎,所以她緊緊地抱著五妹。

五妹還小,但五妹知道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小小的、壓抑的啜泣聲從懷中傳來,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她歎了口氣,學著大姐的樣子輕輕搖晃著五妹,但並沒有奏效。她有些害怕了,怕會有來搜尋五妹的大人被哭聲吸引來,她絕望地想要說些什麼來分散五妹的注意力。

她跟五妹用小小的耳語聲說起了北京天橋滿大街的雜耍和把戲,說那些街頭藝人多麼有趣,說看戲的人們多麼癡迷。五妹果然慢慢止住了哭聲,開始聽她講起她的故事。

別人生來就有個家,但是她沒有,她剛出生沒多久就被人遺棄在了天橋,被酒樓的夥計撿了回去。當然,這些她都不記得了,只有在她犯錯挨打的時候,老闆娘才會罵罵咧咧地說起她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從有記憶起,她就在酒樓的後廚幫忙了,畢竟,在這個能吃飽就算富裕的年代,誰也養不起一個閒人,即使只是個孩子。

天橋,北平最熱鬧的地方,各家的窮小夥子們都卯足了勁賣力氣吆喝,在街頭雜耍的就吆喝著讓大家湊上前來看新鮮,在酒樓打工的就吆喝自家的酒菜真正香,拉黃包車的就帶著車上的老爺小姐一路吆喝著看路當心。這裡是如此的嘈雜,以至於沒有人會費心去關注一個酒家里挨打的小姑娘,聽她討饒的聲音如何加入這車馬碌碌下的協奏曲。

六歲那年的某個傍晚,廚房裡的夥計都回家去了,只留她一個人在洗碗。她也很累了,井水很涼,她的手早就泡的沒了知覺。白色的瓷碗不是她的,那是有錢的

老爺才用得起的碗,白色的瓷片也不是她的,昂貴的瓷碗摔碎時聲音清脆。沒有什麼是她的,只有錯誤是她的,白色的瓷片並沒有使她受傷,卻使她痛苦。她愣住了,她不想被打,她害怕。她從後院的圍墻翻了出去,然後拼命地跑,也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目的地,她什麼都不知道,一門心思讓自己不要怕到腳軟。

天徹底黑下去的時候,她跑到了鐵軌旁邊,巨大的火車從鐵軌上經過,她停了下來。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火車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她在鐵軌旁哭泣、徘徊,不知要往何處去。一個星期了,她飢餓、虛弱。回去是不可能了,她用希冀的眼神看著每一個過往的路人,但是每個人都只留下一地的腳步聲。

最終,鐵路工人把她帶走了,她狼吞虎嚥地吃下了幾位工人從飯盒裡勉強分出的一點口糧,然後說出了自己孤兒的身份。大人們面面相覷,眼神躲閃,誰家也養不起個孩子,尤其還是個姑娘。她又住了幾天,最後被帶到了最不會拒絕的那位工友家裡。其他幾個大人拍著這家男性家主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說就讓她住幾天,然後就想辦法帶她去別處安置。可日子一天天過去,說好的辦法總也沒想出來。她就成了這個家的三女兒,成了五妹的三姐。

她抱著五妹,小聲說她有多感恩,她謝謝爸爸媽媽能收留她,她愛這個家的全部,能擁有爸爸、媽媽、四個姊妹和一個弟弟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可是誰能養得起這個家呢?至少爸爸不行。

想把五妹送走也是無奈之舉,日子一日過得比一日緊,不如把一個女兒送給天津的大老爺抱養,讓女兒去吃香的喝辣的,過享福的日子,總比留在這裡挨餓強。

可姊妹情深,誰也不想讓五妹被送走,尤其是她。五妹還小,幾個姊妹便輪流在白天把五妹抱進蘆葦蕩,讓所有大人都找不到他們。

天擦黑的時候,她又贏得了一日的勝利。夜晚是安全的,來找五妹的人早已離去,她抱著五妹回了家。晚上,所有人擠在一張炕上,她緊挨著五妹睡去,手心裡攥著小小的衣角,仿佛那是她的獎牌。

第二天,當雞叫第三聲時,她醒了過來,手心是空的,身邊也是空的。父親坐在門口抽煙,不敢和他們對視,母親已經在忙碌,柴火的煙燒得她眼睛通紅。姐妹們跑出去,怎麼也找不到五妹。

太陽升起來了,樹下斑駁的光仿佛一地碎裂的瓷片,照著她橙紅色的手捂住她橙紅色的臉。大姐把她摟在懷裡輕聲哄著,幾個姐妹抱在一起,不知是誰的眼淚,洇濕了一小塊土地。

十四分之二的概率

哥哥過世了,妹妹理應要出席哥哥的葬禮。

就是這樣的原因,促使她艱難地邁開步伐,坐上前往葬禮的車。每走一步,金屬關節都會和骨頭摩擦,執拗地不肯彎下去,這證據足夠提醒她自己年事已高,哥哥的葬禮,也只是新證據中無關緊要的一條。她獨自坐上車,連老伴和一雙子女都沒有叫上。

車緩慢地走著,沿路的街景走馬燈似的從窗前劃過。這座城市的變化太大了,在這裡生活了一個甲子還多的她也已認不出來車流的走向。車太多,人太多,車找不到通途,人找不到歸處,而死人更難找到棲身之所。

她想起多年前,在死人還要歸於黃土的時候,她曾和哥哥一起,親手埋葬了他們的十二個兄弟姐妹。那十二個黃土堆有大有小,曾經是那樣整齊地排著,如今却已消失在都市中,好似從沒存在過一樣。

她想起了母親,那個生下十四個孩子,又埋葬十二個孩子的母親。那個作為長姊的母親,那個作為長嫂的母親,那個作為全家奴僕的母親。

她想起自己,一生顛沛流離的自己,作為一雙兒女的母親的自己。她不被自己的母親偏疼,一如她自己的女兒。她為家庭的付出遠多於她的兄弟,一如她自己的女兒。她在中年和自己的兄弟幾乎斷絕關係,一如她自己的女兒。她沒有繼承家產的資格,一如她自己的女兒。

她是和自己的女兒一樣的女兒,她是和自己的母親一樣的母親。

現在,她要替母親去送那第十三個上路的孩子了。因為,那個在戰亂年代相依為命的哥哥,那個曾給身處勞改農場的她從千里之外寄去幾個松花蛋的哥哥,那個在母親晚年拋棄了母親,又奪走了房產的哥哥,那個她曾愛過也曾恨過的,如同父親又如同兒子的哥哥,沒有了。

她發覺自己逐漸忘記了很多事情,比如走去超市卻忘記要買菜,比如打開鋼琴卻忘記如何演奏,比如到了日子卻忘記給父母燒紙錢,比如忘記外孫女現在讀到幾年級,比如忘記母親和丈夫如何偏疼自己的兒子,比如忘記生產時的痛苦,比如忘記最後一次看到兄長時他的神情,比如忘記完成一直沒寫好的遺囑。

她的腦筋確實是不靈光了,以至於出租車走走停停了一路她才想明白內心當中模模糊糊的那一團到底是什麼。

她終於想明白,那個她曾為其付出一切的家庭終於不復存在,再不會有一個娘家人出現在自己的葬禮上了。

四條腿的桌子

他夢見了一張桌子,一張有四條腿的桌子。

這是一張他很熟悉的桌子,木板加鐵釘的常見組合,斑駁的痕跡昭示著它在這間屋子里屬於元老級的家具。老舊,卻乾淨,用途廣泛的它是這個貧窮家庭的重要財產。

這張桌子仿佛永遠都比他高,有的時候高出一個頭,有的時候高出半個頭。桌子的四條腿上延伸出兩條繩子,一條繩子綁住他的腳,另一條繩子綁住哥哥的腳,他在桌子的這一角,哥哥在桌子的那一角。窮人家的孩子,就是要綁起來,才不會在大人出門的時候跑出去惹事。

在父母都出去工作的白天,他們兩兄弟永遠都以這樣的姿態隔桌相望。有的時候他們會在桌子底下匯合,用從院子裡面撿到的石子在地面上進行藝術創作,左一

筆右一筆,很像樣子。畫到興起時,兄弟其中的某一人會將地上的圖畫延伸到桌腿上,但要小心不能被父母發現,否則免不了要屁股遭殃。

如果運氣更好一點,媽媽給用碎布給縫了一個沙包,再從院子里撿到別人不小心丟掉的羊的關節骨,或是混雜著幾塊大小合適的石頭,就可以玩抓拐的遊戲了。把沙包拋起的同時,要用單手去抓放在地上的羊骨頭和石子,再接住墜落的沙包,簡單的遊戲,卻被兄弟倆玩出了很多花樣。是只抓骨頭還是只抓石子,使用手心接住沙包還是用手背接住沙包,變化無窮無盡。哥哥的手可以拿起5個骨頭,他只能拿起4個,沙包上上下下飛舞了幾個月,有時落在哥哥黑紅的手背上,有的時候沙包會穿過骨頭的縫隙落在他的手心裡。

他常常盼著,盼著父母回家給他解開繩子,盼著和哥哥一起上北山練功夫,尤其是盼著過節。在桌子比他高半個頭的時候,那是又一個中秋節。鄰居家的小夥伴們早就扒著窗戶給他們哥倆展示手中的月餅,可是母親還沒有回來。他還不明白不去期待就不會失望的道理,於是他期待著,和哥哥一起期待著。天色漸暗的時候,母親帶著一身風塵和一塊硬幣大小的月餅回到了家中。她用小刀把月餅切成了十幾份,每一份只有薄薄的一小片。他伸出小小的手,接過小小的月餅放在手心,然後和哥哥一起衝出家門。他們高舉著手中的月餅,在晚霞下奔跑,他們去敲每一家的窗戶,誰也沒想起來嘗一嘗月餅的味道。

他時常會夢見那張桌子,即使他離開家鄉的時間遠比曾在家鄉生活過的時間長。他時常會夢見母親,即使他們在一起生活過的時間還不及分離的時間長。他時常會夢見哥哥,即使時間使得他們之間的差距成了別人說的那麼長。

而他總是覺得,他和哥哥之間的距離,永遠只是從桌子的這一頭,到桌子那一頭,那麼長。

獨處時光

有人在網上提了這樣一個問題——“你不在家的時候,你家狗在做什麼?”。這真是奇怪,為什麼沒有人問“你不在家的時候,你家小孩在做什麼?”。

父母不在家,她當時五歲。父母把她鎖在家裡,給了她三本書,兩盤錄音帶,和兩盤錄像帶。父母回來的時間和吃飯的時間一樣準,從沒有人問她每天都在做些什麼。

三本書里有兩本格林童話和一本漫畫西遊記,兩盤磁帶記錄了安徒生的童話故事,兩盤黑色錄像帶是從電視上錄下的三集動畫片。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離開幼兒園,就這樣開始了一段獨處時光。到第三個星期,打開動畫片,隨便定格一個時間,她都可以將下面的台詞說出。再過兩個星期,她無意間背下了三本書裡的每一個字。又過了兩個星期,她開始把自己的小惡作劇錄進錄音帶里,然後一個人笑個不停。她可以一邊背書一邊看動畫,有時也會把書本里的台詞變個樣子錄進錄音帶,然後,這就成了一個新的故事。

幾個月之後,她被父母送到了姥姥(外婆)那裡。半年之後,她進入了一個新的

幼兒園。一年半之後,她上了小學。五年之後,家裡的放錄機壞掉,幾盤錄像帶再也沒了用處。十年之後,三本童話書被父母送給了牙牙學語的表妹。十四年之後,她搬家了,錄音帶被父親隨意丟在舊屋的垃圾堆里,她一盤也沒能拿回來。

十八年後,她看過了超過五位數的書。有一天,她在網上看到有人提了這樣一個問題——“你不在家的時候,你家狗在做什麼?”。

流轉

離開緬甸些許時日,所見場景仍歷歷在目。

緬北多戰亂,不堪戰火的百姓無奈之下會選擇成為難民,離開故土,在相對安定的區域暫時安身。去難民營的那個上午,連著下了幾天的雨仍絲絲縷縷的不願停,砂石路變得泥濘,卡車輪胎在小路上壓出的水坑表面總是聚集著很多蟲子。難民營就在村莊附近的山坡上,遠遠看去,小山包上錯落的鐵皮屋頂反射出烏雲下的熒光,反而比別處都亮。

一個小時前剛剛告別的孩子們看來已經吃完了早飯,早上7點結束在華文學校的兩節早課后,這些孩子就會回到家中消磨一天的時光,畢竟,身為難民的他們是無法進入政府開設的緬文學校就讀的。偶爾有幾戶人家留著沒有工作能力的老人,否則,整個村裡十歲以上的勞動力都會出門打工以貼補家用。高生育率又使得每家每戶在這種情況下,仍會有至少兩、三個孩子等著父母兄長幾周回來一次。

下過雨后,整片土地屬於小孩、泥巴與雞。四、五歲的小朋友在雞窩、豬圈和玉米田之間瘋跑,八、九歲的當家人在屋里看著弟弟妹妹在泥巴里瘋跑。裝過肥料的麻袋掛在竹片編成的墻上,沾滿黃色泥巴的小孩子一會跑到麻袋這邊,一會跑到麻袋那邊,從日出跑到日落,一天就過去了。

他們就是這樣相依為命。

在看到那些和兄弟姊妹一起沾滿了泥巴飛跑的孩子時,我仿佛看到與我有關的歷史中無數相似的片段。就像是三太姨姥(外婆的三姨)和幾個姊妹在蘆葦蕩中小小的身影,就像是姥姥與舅姥爺一起埋葬早夭的兄弟,就像是父親與大伯曾在桌腳下的遊戲。同樣的故事就在我的眼前飛跑,他們一個個都仿佛在重演長輩們的童年。

我不知道擁有兄弟姐妹的歡樂與痛苦,就像我不明白姥姥與舅姥爺之間、媽媽與舅舅之間,持續冷戰又糾結痛苦的樣貌從何而來,就像我不明白天差地別的兄弟之間,為何我的父親總是無條件地付出。童年時期那種刻入骨血的,相依為命的感覺,影響著他們的一生。

我不知道擁有兄弟姐妹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曾擁有的,只是三本書,兩盤錄音帶和兩盤錄像帶。但有了他們,我就明白了那種相依為命的感覺,明白了那些擁有兄弟姐妹的長輩為何而糾結,為何而痛苦。

無非,是因為愛罷了。

我是我,我也是那些與我有關係的人的集合體,那些看似即將湮滅在時光中的事物,卻在不經意處又浮現。就像養分經過一棵樹的不同區域,那些與我有關的部分也在我們之間不斷流轉。那些曾暗中造就了他們的東西,也暗中造就了我。我們彼此區隔,又在彼此的歷史中重生,我們彼此聯繫,又是如此孤獨的個體。

我們在流轉中存在。

如此,如此。

然而,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