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老人

2017 散文類佳作
中國文學系一年級
蔡宜庭

那個老人,總是在路旁的長椅上,伴著落霞枯坐。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校旁人流不止的行道上被開闢出了一個凝滯的空間。空間的主人是個老人,穿著樸素的襯衫、長褲與休閒鞋,頭髮花白,皺紋深刻;背脊倚在木製的橫條上,雙手隨意安置在身體兩側,臉孔對著前方平視,平凡地不足以惹人多瞟一眼。但是,只要天空沒有下雨的徵兆,老人就會在固定的時間,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椅上。每每我走完那一整條路,回頭張望已經濃縮成一個黑點的老人,也未曾見黑點閃動過一瞬,唯有他腳下滿片搖曳的樹影,能夠證明風平等地與他擦身而過,老人的時間仍然在流動。

老人總是浸染在橘紅的光暈裡。

說起來倒是個巧合:我唯有回家才會經過那條路,高中放學時間是五點鐘,一踏出校門正好與夕陽相逢,而老人唯有天氣舒適才會出現在長椅上。我向東而歸,老人朝南而坐,霞光延燒不到他左半個身子,便將他的右半個身子貪婪吞噬,於是在我的印象裡,老人永遠都是一道橘紅色的模糊側影。

日復一日、日復一日,我對老人的存在漸漸熟悉而習慣,便私下給他起了個異名,叫做「落霞老人」。我為自己無意間想出這宛如巖穴之士、隱逸之仙的雅號好一陣沾沾自喜,莫名就對老人生出了三分親切感,此後回家路上,竟總忍不住要拿目光往長椅處逡巡了。

我發現落霞老人的眼睛總是直視著正前方,下頷維持著不卑不亢的角度,卻不知將眼神聚焦於何處。學生們一波接一波喧鬧地從他面前晃過,有的放聲狂笑,有的跳腳痛罵,卻勾不起他凡是肉眼可見的一點表情,恐怕我們的白色制服在他眼中,還不如一張衛生紙的價值。我亦曾順著他亙古不移的視線望去,白色幽靈的縫隙間,只見馬路對面的公寓磁磚髒污、野草雜亂,盡顯無人打理的荒涼。

落霞老人望著的,我猜,大概是穿透了這片荒涼的,更荒涼的遠方。

後來,我常常刻意放慢腳步,混在時疏時密的人潮中,假裝若無其事地偷偷觀察老人,像個對世界充滿新鮮感的小孩,興奮於一場小小的冒險,期待冒險帶給自己的驚奇。雖然事實上,我真正能近距離看清落霞老人神情的時間,也不過

是接近他、經過他的短短十秒,難以碰巧撞見他展露情緒。儘管可能徒勞無功,我卻懷著一線希望,樂此不疲。

第一次見到落霞老人表情有所變化,是在某個東風微涼的傍晚。當時殘陽綻放至荼蘼,似是不甘寂寞,將我的整個視野不由分說地漆上了專屬於它的顏色,模糊的笑語一陣陣掠過耳畔,無心時聽似歡呼,凝神時卻只聞呢喃。我垂著頭打量行道上光影的交錯,看見長椅與老人的投影時,照慣例向本尊瞄了一眼。

落霞老人微微揚起的嘴角,在餘暉下顯得夢幻。

我一陣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欣喜,反射性看向落霞老人的眼睛,不曾想他竟敏銳的望回來,我的心臟重重一跳,瞬間將目光別了開去。來不及有任何思考及懷疑,那個溫暖的微笑讓我突然強烈地,並且莫名地意識到:自己正踏著的這條路,是歸途──並非來路,而是歸途。

所有的考驗都已結束,所有的美好都將來臨,證據就是那滿天暮色,那滿耳歡聲,和那一個寧靜的微笑。原來黃昏這般美好,原來落霞並不是來不及的象徵,而是心滿意足的回程,原來人人都可以是那孤鶩。

落霞老人是不是明白這些,才露出笑容的呢?

觀察落霞老人,我第一次有了收穫,同時這也是唯一一次的報酬。入秋後,便再也不曾見過老人的身影了,我的生命中有落霞老人真實存在的時刻,不過是寒假後至暑假前,短短數月,春夏之際某些溫暖的午後──卻可預見今後回憶要用幾倍、幾十百倍的瑣碎時間,來把往事一再重演。

落霞老人為什麼來了,又為什麼離去?那一日為什麼笑了,又是否有過截然相反的表情?我不欲追究,不欲尋索,有些謎題就任由它永遠保密、永遠美麗。

如今我的回憶中,落霞老人的臉孔已朦朧不清,唯有他時常縹緲悠遠的眼神,與一瞬溫和寧靜的微笑恆久清晰。曾登上山頂的旅人必定能體會,因為他們也記不得雲海下具體的壯闊文章,只將日出那一瞬的瑰麗印象凝成永恆。

一條長路、一張長椅、一位老人,是我十六歲時,一場單方面的奇遇。

有人說,地球七十億人口,誰與誰的相逢都是奇蹟。

落霞老人,雖然這是我一個人的萍水相逢,是我一個人的相逢猶如在夢中,

我一個人的七十億分之一的奇蹟,但卻少不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你。